马拉喀什·广场上的黄昏与夜市

我特意选在傍晚过去。太阳还没落的时候，广场上主要是果汁摊、卖干果的小推车、几组敲鼓打铙的艺人。摊位是一层油布搭的，四面开口，看着有点随意。

太阳一落，另外一批人进场了。推车从广场的各个方向过来，一顶一顶的白布篷撑起来，很快连成了一整片。每一顶篷下面是一个吃食摊：串串、烤鱼、炖锅、汤、饼、蜗牛汤，锅里的热气往上走，在灯光里是一层白雾。摊主站在摊位前面招人，手里拿着菜单，声音很大，一个比一个响，气氛像是一夜之间被点起来了。

广场外围站着看表演的人：鼓手、乐手，有人在地上摆着东西，一群一圈地围着看。也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跑。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——烤肉、香料、油烟、甜茶，还有一点广场地面的土味。我站在边上看了很久，没有拍照，因为一拿起相机，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我在其中一顶篷下面坐下。菜单上是那几样常见的：塔吉锅（一种锥形盖子的陶锅，炖肉和菜）、烤肉串、哈里拉汤（一种加了豆子和香菜的浓汤），还有一张张的饼。我点了塔吉锅、一份串和一个汤，另外要了一壶薄荷茶。

塔吉锅是慢炖出来的，肉很软，汁是咸香的，里面有几样炖软的菜。汤是热的，酸中带一点甜。薄荷茶是这里最日常的饮料，用一个银壶倒进小玻璃杯里，非常甜——甜到这个程度我一开始不太习惯，后来发现这就是当地的习惯，甜是待客的方式。

吃完算账，摊主一边报数一边用手比划，我照着还了一个价，来回两轮就定了。这个讨价还价的过程在这里不是磨人，更像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，只要笑着谈，基本上都能有个双方能接受的结果。

夜市吃完之后我们没有立刻回去，沿着广场的边上又走了一圈。这个时间广场上的东西换了：卖小吃的那些炉火开始收，唱歌和打鼓的人换成了另一批，玩杂耍的收摊，画手绘的还在。摊布一卷，地上就干净了。

我注意到一件有意思的事：广场周围的屋顶上有很多小圆灯和天线，一圈一圈地亮着，把广场围成一个亮的地方。从边上往中间看，人是黑的剪影，只有锅里的火和摊子上的灯是亮的。这一圈亮和黑的对比，比白天看到的任何建筑都更让我记住这个地方。

回去的路上，巷子里安静得和广场是两回事。有的店铺已经拉下卷帘门，只有几家做夜宵的还开着灯。走到住的那条巷子时，门口的小灯还亮着，推门进去是一个天井，水池边上有点潮气。从几千人的广场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院子，中间只隔了十几分钟的路。

这一晚我睡得很晚。躺下之后脑子里的声音还没停下来，是鼓点和叫卖混在一起的那种声音。第二天早上醒来，巷子里又只剩下推车和扫地的声音了。

第二天白天，我从广场往老的街巷里走。巷子两侧都是铺子：地毯、灯具、皮具、香料、陶器，颜色比人先到。老板们站在门口，看到走过的游客会招呼，但大多数只是笑着说一句本地话，不追着你走。

我买了一点东西，也走了不少冤枉路。有一家卖香料的铺子，老板把几种香料摆在盘子里让我闻，一边说它们配什么菜、放多少。我最后买了一小包，价格比我预想的高一点，但整个过程挺愉快，因为他说得比卖得更有意思。

白天还去看了几处建筑。一座是老清真寺的塔，很高，红石的墙面，是老城的坐标，抬头就能找到；一处是王府，院子里有好几个天井，墙上和天顶的花纹很细；还有一处神学院，院子不大，木雕和石雕做得很好，光线从上面落下来的时候，整条走廊都是暗金色的。这几处地方都值得进去看，但要收门票，具体价格以现场公示为准。

下午还去了城市另一头的一座花园，是那种蓝得很沉的院子，蓝墙配绿植、配陶罐，颜色非常强烈，人很多，进去了拍两张就够了。

第二天白天我们又去了一趟广场。白天的广场和晚上完全是两个地方：摊子收了，地面是空的，太阳直直晒下来，只有几个卖水和拍照的人。我从广场一头走到另一头，用不了五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