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:把时间卡在十一月中下旬

塔川的秋色是有时间表的。它出名是因为一种叫乌桕的树,秋天叶子变红,红得很正。这些树长在村子周围的田埂和山坡上,配上粉墙黛瓦的徽派民居和白雾,就成了照片里那片著名的秋色。

这些年塔川的人气高,来的人集中在十一月中下旬那一段时间——早了叶子不红,晚了叶子掉光。我提前查了几天,看到有人说今天开始变色了,第二天就订了房出发。这种"追秋"的行程,稍微犹豫一下就要再等一年。

交通上我从黄山北站过去,坐车到黟县,再打车到宏村。塔川离宏村只有两公里左右,走路也可以。住宿我选在宏村,晚上和早上吃饭都方便,第二天清晨五点起赶去塔川看晨雾。

清晨:先占一个位置

第二天五点就起来了,五点半出门。天还是全黑的,路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往同一个方向走,一看就知道都是去看秋色的。塔川的观景台在村口的山坡上,是几个高台,能俯瞰整个村子。我到的时候,最前面一排已经架满了三脚架。

等的过程很冷。十一月的皖南,清晨五六度,站在山坡上不动,很快就冷了。我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,来回走两步,又不敢走远,怕位置被占。

六点半左右,天开始亮。最先出现的是雾:不是那种大片的云海,而是薄薄一层,贴着田地和村子的屋顶,慢慢地动。粉墙在雾里是灰白的,黑瓦沉在下面,只有几处烟囱在冒烟。然后是光——太阳从东边的山后升起来,低角度的光斜着射进来,把雾照成了一层金色的纱。那一刻整个观景台上只有快门声。

塔川秋色中的徽派民居与红树
塔川 · 秋色中的徽派民居与红树(示意)

上午:树下和村里

太阳升到一定高度之后,雾散了,光变硬了,观景台上的人也就散了一批。我沿着山坡往下走到田间。站在乌桕树下面,才知道这些树有多大:树冠很开,叶子一层一层,从橙到红都有,同一棵树上有好几种颜色。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打出一片一片的红影。

田里已经种了油菜,苗是矮矮的绿,被清晨的露水打湿。田埂上的草枯了一半,踩上去是软的。走着走着就到了村子边上,几栋老屋的墙是白的,门框是石头的,院子里晒着东西,一只猫从门槛上跳开。

村里住着人,而且照常生活:有人在门口洗菜,有人推着车经过,有几个老人在巷口坐着。游客和他们的生活是叠在一起的,这大概是徽州村落的常态。

村子里的半天

从观景台下来,我顺着路进了村。塔川的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散在坡上,房子是典型的徽派样子:白墙、黑瓦、马头墙,墙上有一些年头久了的斑。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就要侧身。

村里最热闹的是几处院子的门口。好几户人家门口晒着东西:辣椒、南瓜片、萝卜条,颜色非常亮。有一家门口挂了一整排玉米,黄得非常扎眼,来的人几乎都会在这儿停下来拍一张。主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,看到人多就笑,也不说什么。

我沿着巷子往上走,走到一处能俯瞰半个村子的位置。从这个角度看,屋顶是一片一片的灰黑,屋与屋之间夹着几棵很老的树。树叶有的红、有的橙、有的还绿着,三种颜色混在一起,反而比全红的时候好看——太整齐的东西是不像真实村子的。

巷子里碰到一位老人,拄着拐棍慢慢地走。我跟他打了招呼,他停下来说了两句,大意是今年的叶子不如往年,因为前一阵没怎么下霜。他还说,村里人现在靠来看风景的人吃饭,秋天最忙,其他时候就种地、养点东西。说到最后他摆摆手,让我自己去逛。

中午我在村里的一户人家吃了饭。桌子摆在院子里,点的是一份土鸡汤、一份腊肉炒笋和一盘自己种的青菜。鸡汤上面浮着一层薄油,喝下去很暖;腊肉切得薄,和笋一起炒,笋是脆的。主人家的小孩在旁边写作业,写完就跑出去玩了。

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。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,果子已经红透,挂了一树。主人说这一树的柿子不摘,留着给人看,等软了自己掉。我抬头看了很久,觉得这一树的红,比外面那一片田里的颜色还好看。

下午的村子比上午安静一些。来看秋色的人大多在中午前后就走了,剩下的多是住在这儿慢慢逛的。巷子里的光也开始变,太阳斜下去,白墙被照成暖黄色,屋顶的灰反而更沉。

我找了村口的一个石阶坐下,看村里人做自己的事。有人在收晒了一天的南瓜片,有人提着水桶去浇菜,有孩子骑着车在巷子里穿来穿去。这些事和秋色没有关系,但它们加在一起,才是这个地方真正的样子。

临走前我又上了一趟坡,看了一次傍晚的村子。炊烟从几个屋顶上升起来,一条一条往一个方向倒,天从蓝变成浅紫。这个时候几乎没有人拍照了,村子像是把白天借出去的东西又收了回来。

这一天下来,我在村里走了大概三个小时,看的东西比在观景台上那十几分钟多得多。观景台给你的是一个画面,村里给你的是很多个瞬间。如果时间只够做一件事,我会选后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