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鸣沙山等一次日落，然后在夜里听沙山响 · 游记分享

16:30 景区门口：先把鞋套穿上

我下午四点半进园。门口租鞋套的摊子一字排开，我一开始嫌麻烦，套上之后走了一百多米就服气了——细沙从鞋口往里钻，没有鞋套的话，走完这半天鞋里能倒出半杯沙。

进园正对着就是沙山。它不是那种陡峭的沙丘，而是一整片铺开的黄，高处有起伏，低处有阴影，看着不高，走起来却费劲。门口的工作人员说，下午四点以后人最多，因为大家都知道要赶日落。我把水灌满，帽子压低，慢慢往沙边走。

爬沙山比我想象中难。脚踩下去，沙子跟着往下滑，走一步退半步，爬十几米就得歇。我学别人的样子，往斜上方走，专踩那些被踩实的沙脊，果然省力不少。旁边有人在滑沙，一块塑料板坐着往下冲，喊得比滑得还热闹。

爬到半山腰我停下回头看，月牙泉就摊在下面。一弯水，旁边一圈芦苇，再外边全是沙。水和沙明明是两种不相干的东西，却在这里贴了几百年。我又往上走了一段，找了个坡度缓的沙脊坐下来——我不打算爬到最高处，日落要的是光，不是高度。

坐着等的时候，山脚下正好过一队骆驼。驼队慢慢悠悠往上走，驼铃一晃一晃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我原本觉得骑骆驼是给游客准备的节目，看了半天却有点改观——骆驼走的那条线，正好是沙脊上最平缓的一侧，坐在上面看的风景，应该和步行的视角完全不同。

滑沙的价格不贵，滑道就是一段整治过的陡坡，坐在板上顺着往下冲，沙子溅起来，人跟着喊。我没敢试，只在上面看。真正让我觉得妙的是，滑下去之后要自己爬回来，这一上一下，正好把沙山的坡度试了个遍。

太阳落得很慢。先是把沙脊的一条边照成金红色，然后明暗的分界线一点一点往下移，像有人拿笔在沙上画线。等太阳真的落到山后，天边留下一条橘红到紫蓝的过渡，沙子从金黄变成浅褐，最后整片都暗下来。

身边的人都安静了。有个小孩问妈妈沙子里为什么有水，妈妈也不知道怎么答，就说所以才好看。这话说得挺对——鸣沙山所有的故事，其实都围着沙里为什么有水这一件事展开。

天黑之后，园里的灯光亮起来。月牙泉边的建筑、廊桥和树影都打了暖黄的灯，倒影落在水面上，晃晃地铺了一层。白天的月牙泉是个地理景观，夜里更像个有人气的地方。

我沿着水边慢慢走，忽然听到一阵低低的嗡嗡声，起初以为是远处的车，停下来仔细听，声音是从沙山那边来的。风一起，沙面就响——这就是鸣沙两个字。声音不大，却很清楚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沙里埋着。

往出口走的路上，我抬头看了一眼天，才发现敦煌的夜有多干净。城市不大、光污染少，星星一层一层铺开，比在城里看到的多得多。沙山在星光下只剩一个巨大的暗影，白天晒得烫脚的地方，此刻凉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
风停了，沙面安静下来，连刚才那种低低的嗡鸣也听不见了。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什么也没做，就看着这片沙和这些星星。白天这里人来人往，滑沙的、骑骆驼的、举着相机排队的，热闹得像集市；夜里只剩沙、水和天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。

出园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。我在停车场回头看了一眼，沙山只剩一个黑黑的轮廓，月牙泉那一点灯光还亮着，像沙海里钉着的一颗灯。回市区的车上，一车人都没怎么说话，大概是走了一天，都累了。

第二天清晨我又进来了一次——门票是多日多次的，果然划算。清晨的沙山几乎没有脚印，光线软，月牙泉是背光的，水面偏暗，反倒是沙山被照得金红。同一处风景，早晚两次看，是完全不同的两张照片。

回来之后我常想起那天在沙脊上坐的两个小时。城市里的时间是被日程切碎的，而沙山上的时间是完整的：光慢慢走，影子慢慢移，你什么也不做，只是坐在那里看。

鸣沙山值得的不是爬到最高的那座沙脊，而是愿意在一个地方坐够两个小时。水和沙能贴在一起这么久，靠的也是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