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半的车，天还黑着

为了赶早上山，我把闹钟定在五点半。窗外还是黑的，小镇的路灯把雪地照出一小圈黄。旅馆的早餐还没开，前台的人给我装了一小袋面包和一瓶热水，说“上面冷”。这句话在我上车以后才明白——车越往上开，窗玻璃上的雾气就越厚。

第一段是BOB的米轨列车，车厢里坐的多是背着雪板或登山包的人，大家都不怎么说话。到格林德瓦换车的时候天色刚有一点灰，站台上的灯还亮着，空气冷得像有形状。

第二段是艾格快线的缆车。轿厢从艾格峰北壁前面横过去的时候，我第一次看清那面岩壁到底有多直：它几乎是从谷底直接立起来的，顶上挂着雪，底下是深色的岩石。同车有个小孩一直贴着玻璃看，他妈妈在给他指山脊上的索道，我听不懂德语，但能听出她的语气是骄傲的。

山口先是一片白

到少女峰山口的时候，站在室外平台上，我看到的只有白。不是雪的白，是云的白——云从山腰一直漫上来，把整个山口包在里面，能见度不到几十米。风很大，脚下是踩实的雪，护栏外面什么都看不见。

平台上人不算多，几个人举着手机拍，拍到的都是一片白。有个大叔叹了口气，说“今天悬了”。我在那里站了十分钟，睫毛上就结了一层霜。手从手套里伸出来按快门，两分钟就僵了。

既然外面看不到东西，就先进室内。展厅里讲的是这条铁路怎么修的：一百多年前，工人在岩体里一点点凿出隧道，用了十几年才把轨道铺上来。看着那些旧照片里人和钢轨的比例，会突然理解为什么这件事当年被认为是疯狂的。

少女峰欧洲之巅观景台俯瞰阿尔卑斯雪峰与冰川
瑞士 · 少女峰山口观景台与远处的雪峰与冰川

冰宫里的一条隧道

接着往下走冰宫。那是在冰川内部凿出来的一段隧道与厅室，地面、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冰，光从灯里透过去，是一种很淡的蓝。隧道里比外面暖和一点，风进不来，说话的声音会有一点点回响。

几件冰雕嵌在冰壁上，造型不算复杂，但光线打在冰面上会有一层很薄的亮边。有一段路的地面被踩得很滑，我扶着旁边的绳子一步步走，前面的人走得更慢，大家都不着急——反正上面也是一片白。

走到尽头的时候，我在一面冰壁前站了一会儿。冰层里能看到一条条细细的纹路，是不同年份的雪一层层压下来的结果，像树的年轮。这些冰的时间尺度比人长得多，我们只是从里面穿过一次。

云从西边裂开

从冰宫出来，我又回到室外的平台上。这时候风小了一些，云开始动。先是脚下的一小片冰川露出来，蓝白色的冰面在云缝里亮了一下；然后是远处的一条山脊，再往后是成片的雪峰，一层一层排到天边。

最壮观的是阿莱奇冰川。它是阿尔卑斯最长的一条冰河，从高处看像一条巨大的、缓慢流动的白色河流，两侧的山把它夹在中间，一直伸向看不见的地方。云缝越裂越大，最后整片山谷都亮了起来——那几分钟里，平台上所有人都安静了，只有快门的声音。

我后来想，如果那天早上我因为看到一片白就回室内不出来了，大概会错过这个画面。在三千四百米，天气是没法预约的，能做的只是多等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