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: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子

阳产土楼在歙县的深渡镇,是一个建在山坡上的小村子,几十户人家,房子是夯土的,墙是土黄色,屋顶是深灰的瓦。它和福建的土楼不是一个东西:这边是皖南的夯土民居,一栋一栋依着山势叠上去,从下面往上看,是密密的一整片。

它出名是因为"晒秋"。秋天收了辣椒、玉米、南瓜、红豆之后,村民把东西摊在竹匾上,摆在屋前的平台和屋顶上晒,红的黄的摊在土黄色的墙上,颜色一铺开,就成了那种让人一眼记住的画面。

我这次挑的是晒秋最盛的几天。出发前查了两件事:一是从深渡上山的路,二是村里能不能住。得到的答复是路窄、弯多,最好坐当地的车上山;村里有农家乐,可以住。

上山:一段盘山路

从深渡镇上去,是一段弯弯曲曲的盘山路,路面不宽,会车需要找地方让。我自己开车上去的时候精神很紧,一路按喇叭。后来发现村里人开得很熟,速度快一倍,还能一边说话。

车只能停在村口附近的一块地方,剩下的靠走。村口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,两侧就是土楼——不是一排,而是一层一层,有的屋子前面就是下面那户的屋顶。巷子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有点挤,转角处能看到远处山上的雾。

我在村里找了一家农家住下。房间很简单,一张床,一扇窗,窗外正好是别人家的屋顶和一片山。老板把行李帮我提上去,说晚上有点冷,多给了我一床被子。

阳产土楼的夯土民居与晒秋
阳产土楼 · 夯土民居与晒秋(示意)

上午:看晒秋,也看人怎么晒

第二天早上起来,先绕村走了一圈。晒秋的东西在村子各处:屋顶上的竹匾排成一排一排,圆圆的,里面是切成片的南瓜、红辣椒、晒干的红豆、玉米粒。有的地方把辣椒串成串挂在墙上,颜色深红,像一串串小灯笼。柿子还没完全熟,挂在檐下,橙得发亮。

我看了一会儿才发现,晒秋不是表演,是真干活。一位大妈把匾里的东西翻了一遍,说是要让每一面都晒到,不然会霉。她翻的时候手很快,一边翻一边和我说话,说今年雨水多,晒的时间比往年长。她指着旁边一匾辣椒说,这一匾晒干了就收起来,冬天做菜用。

从村子的高处往下看,整片土楼是层层叠叠的,土黄色的墙、深灰的瓦、屋顶上一圈一圈的竹匾,颜色和层次都很清楚。这个村子没有一栋显眼的大房子,全是差不多大小的民居,凑在一起就有了一种队形的感觉。

晒秋这件事,看得越久越能看出门道。竹匾的摆放不是随便摆的,要摆在南向或西向的屋顶和平台上,这样一天里晒的时间最长;遇到下雨,要能在几分钟内全部收回屋里。我看见好几户人家同时动手,一个人端两三个匾,来回跑几趟,动作非常熟练。

晒的东西也不只是辣椒。有一户晒的是切成片的南瓜,颜色是浅黄;有一户晒的是萝卜条,白白的一片;还有几户晒的是豆子和红辣椒,红得非常亮。把这些摊在一起看,整片屋面就像被人故意拼过色。

村里有一处比较高的平台,站上去能看到半个村子。我在上面站了很久,看阳光从东边移到南边,那些匾里的颜色也跟着一点点变。有一家的南瓜片晒到下午已经卷了边,主人过来翻了一次,动作很轻,一片一片地翻。

看晒秋的人要有一点自觉:那些东西是人家要吃的,不是布景。我见过有人伸手去拨辣椒拍照,主人站在旁边没说话,但那一下确实不太合适。站在外面看、隔着一点距离拍,最好。

村里的小孩对来看晒秋的人已经习惯了。几个孩子蹲在石阶上玩石子,偶尔抬头看一眼,然后继续玩。有位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手里剥着玉米,一粒一粒丢进盆里。我去问路的时候,他指了一下上面,说往前走就是能看到整个村子的地方。

这一带的人说话口音很重,我听得不全,但意思大多能懂。他们说这个村子以前是穷的,房子用土夯是因为买不起砖;后来外面的人来看,说这些房子好看,日子就慢慢不一样了。说到这儿他笑了一下,说好看不好看他不懂,反正住着还行。

上午的光斜着照过来,土墙上一层一层的纹理很清楚,能看出当年夯的时候留下的痕迹。这种墙的颜色不是土黄,是一种偏灰的暖色,晒了太阳以后会亮一些。

中午:土楼里的一顿饭

中午在住的农家吃饭。菜是家常的徽州口味,我们点了一份火腿炖笋、一盘炒青菜、一份豆腐和一锅土鸡汤。火腿是当地腌的,切得薄,和笋一起炖得软;土鸡汤很清,上面浮着一层薄油。老板说,鸡是自家养的,笋是山上采的,菜是屋后种的——这样的饭,在城里花多少钱都吃不到。

饭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院子里晒着玉米,一只鸡在边上刨土。山上很安静,只有风穿过屋檐的响。

中午的饭是在一户人家的客堂里吃的。桌子是方的,四条长凳,菜是四样,装在白瓷盘里。主人先给我们倒了一杯茶,说山上的水好,茶是自己采的。这种饭吃起来不讲究,但很实在。

吃完可以上楼看看。楼上是从前住人的地方,木板地踩上去会响,窗外就是别人家的屋顶和更远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