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:先弄明白雾凇是怎么来的
要去雾凇岛,得先知道它不是天天都有。松花江在这一段冬天不封冻,因为上游有电站,放出来的水是暖的。水面上冒着水汽,夜里气温降到很低,水汽就在两岸的树上一层层凝成霜,这就是雾凇。所以想看到它,条件挺苛刻:夜里要冷,湿度要够,最好没有风,第二天清晨还得是晴天。
我在吉林市住了两晚。从市区到雾凇岛大约四五十公里,开车一个小时左右,也有旅游直通车,但清晨那么早,最方便的还是头一天跟司机约好包车。岛上主要是两个村子,韩屯和曾通,都开了不少农家院,冬天靠雾凇吃饭。
出发前我把衣服按零下二十五度配了一遍:保暖内衣两套、厚羽绒、雪地靴、两双袜子、手套、护耳的帽子、围巾,还有一包暖宝宝。后来的体验是,这一套能让人站住两个小时,但手指还是会在第三个十分钟里开始发木。
第一个清晨:五点出门,什么都没看到
第一天五点钟出门,天是彻底的黑。车灯照在雪地上是一条发蓝的亮带。到江边的时候大概五点半,已经停了几辆车,几个人在雪地里架三脚架,动作都很慢,因为戴着厚手套,也因为在那种温度下,动作快了会喘。
江面上确实有雾,白茫茫的一片从水面升起来,顺着江往下游走,看起来非常壮观。但两岸的树上什么都没有——不够冷,或者说,湿度不够。等到七点半天亮透,大家开始收机器。有个扛着大画幅相机的老先生跟我说,他已经在这等第三天了,去年也是这样,来三天看到一天是常态。
失望归失望,那一片江雾本身也很好看。太阳出来的时候,雾被照成淡淡的粉,江对岸的树影浮在里面,一层一层。我拍了几张,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。
中午回村里吃饭。桌上是一個铁锅炖,锅边贴玉米饼子,还有一盘酸菜白肉、一盘大拉皮。热菜一上桌,眼镜立刻起雾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饭后又上了一盘冻梨,泡在凉水里,等它结出一层冰壳,敲开,梨肉是软的,冰凉清甜。这一顿饭吃得我从里到外暖和起来,早上那点失落也没了。
第二个清晨:树上开始结霜了
第二天四点半就起来了。老板看天气看得比我们准,他说,昨晚风停了,后半夜特别冷,今天有戏。
五点一刻到江边,这次的人比昨天多好几倍。往树上看的第一眼,我就知道自己来对了——枝干上已经挂上了一层白,细细的,还不太厚。等到六点半左右,那层白开始变厚,变成一根根毛茸茸的冰晶,树从“落了雪”变成了“长了白毛”。
七点,太阳从下游的树后面升起来。光是低角度的,斜斜地打在树上,把整片雾凇从纯白照成淡淡的金。那几分钟里,江面上还在冒白汽,光穿过去,像有人在空气里点了一盏灯。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“值了”。

上午:在村子里再走一圈
拍完雾凇,九点多回村子吃早饭。村子本身也值得走:屋顶上堆着厚雪,烟囱里冒着白烟,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,院墙外挂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,门口贴着春联。有几家门前摆着雪橇,可以拉小孩。这种雪村的安静,是南方人很难想象的。
我去了旁边的乌拉街一趟。这地方在清代是有名的,曾设打牲乌拉衙门,专门替朝廷采办东珠、鲟鳇鱼和各种山货,街上的老建筑不多,但地名和格局还在。逛完心里有个概念:这片江湾不是直到今天才热闹,它热闹过好几百年。

住的是火炕房。火炕是真烧的,屋里有一股很淡的柴火味,睡上去一面热一面凉,半夜得翻个身才舒服。老板家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,屋檐下挂着一串冻好的鱼,说是留着炖。洗脸用盆,热水现烧,这种过日子的方式,南方人第一天会觉得不习惯,第二天就习惯了。
村里的老人告诉我们,看雾凇不用只盯着江边。往村外走有一片树林,树矮一些,雾凇挂得更密,人也少。我们按他说的走了一趟,果然比江边安静,脚下的雪被踩出一串很深的坑。走的时候要小心,雪下面可能是冰,落脚前先用脚尖试一下。
除铁锅炖之外,还上了一盘粘豆包,蒸得软软的,蘸白糖吃,很甜。另一个我惦记了很久的是冻梨:梨放在室外冻硬,吃之前泡在凉水里,等外面结出一层冰壳,敲开,里面的梨肉已经软了,冰凉清甜,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。老板说,这是他们小时候过冬的零食。
下午去了趟乌拉街。这地方在清代是有名的,曾设打牲乌拉衙门,专门替朝廷采办东珠、鲟鳇鱼和各种山货。街上的老建筑已经不多了,但格局和地名都还在。有一处展馆里挂着一张老图,画着当年江上采珠的场面,我看得很出神。这片江湾不是直到今天才热闹,它热闹过好几百年,这一点让我对这座岛另眼相看。
拍雾凇有个小经验:不要一味求大。逆光下把树梢对着天,白霜会亮得像发光;顺着光拍则容易糊成一团灰。我第一天一直顺着光,拍出来全是灰白一片,第二天改用逆光,照片一下就有了层次。另外,从暖和的屋里出来镜头会立刻起雾,要先用衣服把相机裹一会儿再掏出来。
关于这一带的雾凇,我后来才把道理弄明白:它和别处最大的不同是江水不封冻。松花江流到这里,因为上游有电站,冬天放出来的水是温的,江面一直冒着水汽;夜里气温掉到零下二十几度,水汽碰到树枝就一层层凝成霜。也就是说,先要有水汽,再要有冷,还要没有风把霜吹掉——三个条件缺一个,树就光着。
村里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。第二天在江边,看见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拿着扫帚,把自家院门口扫到一边,扫完了就站在门口看江。我过去搭话,他说他在这儿住了六十年,雾凇见得太多了,早就不稀奇,但每年冬天还是有那么几天,早上开门一看树全白了,心里会舒服。他说话的时候嗓子很哑,是常年冬天在外头冻出来的那种声音。
吃的方面,除了铁锅炖和粘豆包,还有一样不能漏:江鱼。冬天捕上来的鱼肉紧、腥味淡,做法多是把鱼收拾干净了直接下锅炖,只放葱姜和一点酱,出锅汤是奶白色的。老板说,冬天鱼长得慢,所以肉紧。我们那锅炖的是整条鱼,吃到最后在汤里泡上玉米饼子,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。
最后说一句拍摄时机:雾凇留在树上的时间不长,太阳一出来霜就开始落。通常从上午九点多起,树上会往下掉细小的冰屑,像下雪一样。所以最好的时段是日出前后到九点,想拍好就得早起,七点到江边最稳。
花费与心得
冬季来这一趟,花销集中在住宿、包车、门票和吃。岛上农家院多为火炕房,旺季价格上去不少,条件比较朴素,热水和暖气要提前问清楚;包车一般按天算,两三个清晨连着用最划算。各处门票与码头、摆渡的具体安排每年都有调整,以景区当期公告为准。
心得有三条。第一,给雾凇留够时间,三天看到一两天是正常概率,别只安排一个清晨。第二,拍照的黄金时间只有两三个小时,六点到九点,过了九点就开始化,树上会往下掉冰屑。第三,保暖要按极限配,站着不动比走路冷得多,脚上、手上、耳朵上最容易失守。
给后来人的建议
一是季节,从十二月下旬到二月都有可能,最稳的是深冬的一月中旬前后。二是出发前一晚,问问当地人或者民宿老板“明天有没有”,他们比手机上的天气准。三是相机电池在低温下掉电飞快,多带两块,都贴身放;从室外进室内要先装进塑料袋,不然镜头上全是水。四是江边冰面看着结实,别往没有脚印的地方走。五是想拍空旷的画面,就早点去,七点之后人会很多。六是票价、班次与住宿价格随年份调整,以官方公告为准。最后一句:站在那棵挂满白霜的树下,我第一次觉得,冷也是一种值得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