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湖游记·在云南会泽的雾里等一场鹤群的起飞

第二天五点多出门，外面是真正的黑。手电的光在脚下照出一小块地面，路是土路，两边是田埂，走快了会滑。我们在离水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，把三脚架支好，然后就站着等——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“等一场日出”到底是什么意思：不是站在观景台上等光线变亮，而是在彻骨的冷里，等天一点点松口。

最先有动静的是雾。湖面上凭空浮起一层白色的东西，慢慢地、没有边地蔓延过来，把远处的山吞掉了。然后是声音：一两声，很轻，像是从雾里挤出来的；接着是三五声，成片地响，从湖心传来。我知道那是鹤，但那一刻什么也看不见，只听见它们的声音在雾里滚。

天开始泛青的时候，我看见水面了。黑颈鹤就站在离岸不远处的浅水里，三五成群，灰白的身体在雾里像剪影。忽然某一只先动了，翅膀张开、助跑、离水，接着第二只、第三只，一整群贴着水面掠过去，翅尖几乎扫到水皮。那一刻所有人都没有说话，只听到快门声连成一片。

太阳是从山脊后面跳出来的。先是山尖亮了一条线，然后整片雾被染成暖色，湖面像是被谁从下面点着了，橘红、浅金、淡青，一层层铺开。鹤群还在起落，鸣声一阵一阵。那二十分钟里，我几乎没有放下相机，也不敢乱动，怕惊了鸟，也怕惊了这场光。

等太阳升高、雾散尽，湖面就变得很平常了：灰蓝的水、黄褐的岸、远处的山。我心里明白，念湖最好看的时刻已经过去了。当地人说这里有“四美”——晨雾、日出、雪景、晚霞，我一天里只拿到了其中两样。

第二个傍晚，我又去了湖边。这次是另一种安静。太阳往山那边落，湖面被铺成暖色，鹤群一群群地往回飞，落在它们夜里栖身的那片水域；湖里的几棵枯树在逆光里拖出长影。风比清晨小，人也不那么抖了。我就那么坐着，看它们一只只落下去，直到天色发暗、只剩轮廓。

湖边的农家小院亮起灯，老板娘招呼回去吃饭。那晚吃的是会泽的羊肉汤锅，奶白的汤、厚实的肉，配着山里的洋芋，吃完浑身发暖。老板娘说，冬天最冷的那几天，鹤最多。我答应自己，有机会要在最冷的时候再来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