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外滩·夜里的江面

傍晚我先到江边，趁天还亮的时候走了一圈。这个时段最重要的任务是认位置：哪一段视野最开、哪一处能靠着栏杆、哪边的对岸正好在正前方，认清楚了晚上就不用再挪。

傍晚的江面是灰白的，楼是清楚的但因为没灯显得平。这时候看建筑的结构最有用——它们的高低关系、排布的疏密，全都看得出来，等到灯亮之后就只剩亮点了。

天黑之前的风还小，江面比较平。这个时段能看清水的流向，也能看出船走的是哪一条线。看一会儿就能发现，船基本沿着固定的几条线走，所以只要站对位置，一定能等到船从画面里过。

傍晚也是吃晚饭的时间。江边正对的位置价格高、人又多，不如往后街走两条街，吃完再回来。这样吃饭便宜、回来正好赶上灯亮，时间上不会浪费。

入夜之后灯会分批亮起来。先是这一侧的老楼亮，接着是对岸的高楼，最后是江上的游船亮起灯带。这个过程大概持续半小时，看着像是一层一层往上铺，比一次全亮有意思得多。

灯亮之后江面就活了。对岸的灯落在水里，被水纹拉成一条一条的长条，随着波一伸一缩；游船开过去的时候，会在这些长条上压出一条横向的亮线，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合回去。

这时候人最多，栏杆边几乎没有空位。想拍到没有人的画面，最好的办法是仰起相机对着对岸，把栏杆和人群留在画面之外；如果一定要拍这一侧，只能等到深夜，那时候人散了，栏杆就空出来了。

看灯的时候不要一直举着设备。灯是要“看”的，不是只拿来拍的。站在栏杆边，眼睛离开屏幕看两分钟，会发现对岸的灯其实在闪、在动，这些变化拍不下来，只能看。

入夜之后还值得留意的是声音。江面上船的马达声、栏杆边人说话的声音、身后街上的车声，全都混在一起，但都不算吵。等一会儿船开远了，声音会突然空一下，那时候才知道刚才那些背景声一直在。

夜里最值得看的是对岸那一排高楼。它们高矮不同、灯色不同，靠在一起形成一条起伏的线。看的时候可以顺着这条线从一头看到另一头，眼睛跟着走一遍，比只看最高的那一栋有意思。

江上的船是有节奏的。游船大体按固定的时间从两头经过，货船则不分时间。看久了就能分出哪一种是载人的、哪一种是运货的：载人的亮、走得快、路线靠中间；运货的暗、走得稳、靠外侧。

夜里的风向会影响看灯的效果。风大的时候水面起浪，倒影会被打碎成一片闪动的点，看着更热闹但看不清形状；风小的时候水面接近平的，倒影是完整的、清楚的，那才是这一带最经典的样子。

如果等得到一趟班次少的船从正前方开过去，那是这一晚最好的一刻：船从画面中间穿过，两侧的倒影被它的灯带着走，整条江短暂地变成一条动的光带，过去之后又恢复原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