芒砀山·秋天的山与平原

上午从东侧的入口上山。路是石阶和土路交替的，两侧的树不算高密，但枝叶伸得很开，光从叶间漏下来，一段亮一段暗，走起来眼睛一直在调整。

秋天的落叶铺在台阶边上，踩上去会响。这种声音在别的季节听不到——春天是软的，夏天是湿的，只有秋天是干脆的，走一步响一下，走一段之后连脚步都变轻了。

坡上有几处平台，是给上山的车和人交汇用的。站在平台上往两边看，能看到这条路是怎么一圈一圈盘上去的。山不高，所以一圈一圈的痕迹特别明显，一眼就能数出来。

走到半山的时候，已经能看到山下的田了。这是这座山最有趣的地方：你才走到一半，半边的视野就已经打开了，因为周围实在太平，没有任何东西挡在前面。

上午的光是斜的，落在坡上的树影会拉得很长。这时候看树最好：树形一下子就出来了，连哪几棵是后来补种的都能看出来，因为它们的个头整齐得不太自然。

路边偶尔有石凳，是后来添的，边角还很利。坐着歇一会儿的时候，会看到上山的人流并不密集——这地方没有索道排队的场面，愿意上来的人大多是本地人和少数专门跑一趟的，气氛很松。

中午下山吃饭。这一带的面食很扎实，一碗宽面配一勺卤，再加一碟小菜就够。永城一带还有把羊肉和面合在一起的做法，汤厚、肉烂，秋天吃着正好，吃完从里到外是热的。

另外可以点一份炖菜，里面有白菜、粉条和豆制品，煮得很透，热着吃。这种菜看着简单，但很顶饱，下午爬坡有力气，比吃凉的东西管用得多。

吃饭的地方门口常摆着几张桌子，本地人和游客坐在一起。老板的动作很快，面下锅到端上来没有几分钟。吃了几口才发现这一带的面比别处更咸一点，配汤刚好。

饭后在店里坐了一会儿。秋天中午的太阳不毒，但在外面走久了还是出汗，这一段时间用来歇脚正合适，也顺便把下午要走的路线在心里过一遍。

下午从另一条路上去，这一次走的是更靠近顶的那一段。这一段树少、石头多，能看到山体的剖面：上面是薄薄的土，下面全是岩，土层薄得几乎不能种东西。

到顶之后往东看，是整个豫东平原。地平线是一条很直很淡的线，中间穿插着几排树、几处村落的屋顶，再远就什么都分不清了，只剩一层一层淡下去的灰绿。

从这个高度看平原，最大的感受是“没有参照物”。没有山、没有海，只有一层层淡下去的颜色，看久了会觉得空间很奇怪——明明很远，却看不出远，眼睛找不到落脚的地方。

顶上风比下面大，能把身上吹干。站在这里的时候，脑子里会冒出一个念头：在这样一片平地上生活，抬头只能看见这一小片山，这几座山的分量一定很重。

顶上还有几处老树和碑刻，个头都不大。它们的位置往往正对着某个方向，看得多了会明白：在平原上，任何一点高度都会被用来做参照，这座山本身就是被这样用的。

还有一点要留意：这一带的坟地多在山下的坡上。从顶上往下看，坡上一处一处的小土堆排得很密，和农田挨在一起，界限分明但互不打扰。这是这片平原上的人和这座山最日常的关系。

从顶上还能看清几条出山的路：一条通往东边的镇子，剩下的都沿着山脚绕。这些路的走向说明了一件事——这座山在这一带不是障碍，而是中心，路都绕着它走，最后又都回到它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