龟峰·等一场晨雾

天亮之前我就出门了。这时候天是深蓝的，路只能靠手电照出来，树和石的轮廓比白天更硬，走过去的时候能听到水从岩壁上往下渗的声音，白天反而听不见。

上到拍摄点用了半个多小时，中间歇了两次。黑暗里上台阶很费劲，因为看不见还有多高。有个办法是数台阶，走二十级歇一下，心里有数就不急了。

到了位置第一件事是把机位定下来。天亮之前看不清画面，只能先凭大致的方位把三脚架摆好，等光上来以后再微调。所以最好提前一天白天上来认一次机位，省下早上最宝贵的那半小时。

摆好之后就是等。等的时候能感觉到雾在动：先是脚底下有一层凉气，接着是远处的沟里开始发白。这个时候要留心，雾不是慢慢堆起来的，往往是几分钟之内就盖上来。

天亮以后往四周看一眼。这时候谷底的雾基本已经成形，往上还有一段没有雾，光是从上面斜着打下来的。这个结构决定了今天能拍到什么——有雾但不要过顶，留出上面的光。

雾成型的时候，整个谷底是一片平整的白。红色的山头从这片白里冒出来，只露上半截，底下全部不见。这时候画面最干净，因为所有的杂东西都被雾吃掉了。

雾最漂亮的时候是它开始升。太阳照到谷底之后，白的一层会往上卷，山头一个一个地露出来，顺序是从远到近；露出来的部分带着一点点暖色，没露出来的还是白的。

这个过程很快，前后大概二十分钟。所以相机要一直放在三脚架上，构图不要频繁换，宁可少拍几种，也要抓准正在变的那几分钟，机会只有一次。

雾在动的时候，最忌讳来回挪三脚架。挪一次就要重新对焦、重新构图，等你弄好，那一段已经过去了。正确的做法是提前把画面留宽一点，让雾在里面走，人只按快门，不动位置。

雾里的光比平时的柔，反差小。曝光要往亮的方向给一点，不然雾会灰掉；但又不能给太多，不然山头会失去层次。这一段的诀窍其实是拍完就回看，凭着屏幕及时调整。

雾散之后不要马上走。散雾的反面是另一种画面：这时候空气最清，岩壁的红最正，远处的房子和田地全都出来了，用长焦拉一段能拍到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
上午换到另一处机位，这次拍的是崖壁本身。上午的光从侧面来，崖壁上的凹槽会一格一格地显现出来，斜光下这些凹槽的深度是看得见的，比正对着拍要立体得多。

拍岩壁最需要注意的是比例。有了人才知道石头有多大，所以画面里留一个远处的人影，或者留一段栈道，都比纯拍石头更能说明问题，也更容易让看的人感受到尺寸。

镜头上会有水汽，这是雾天躲不掉的事。擦的时候用干的软布，不要用手；机器也不要一直挂在外面，拍完就装回包里，不然过一小时镜片里面就可能起雾。

雾天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麻烦：三脚架和包都会潮。回房间以后把包打开摊着，镜头和机身分开晾，别马上合上盖。不然第二天打开，里面是一股潮味，镜片上也容易留印子。

上午还拍了几张栈道。栈道贴着岩壁绕，从下方斜着往上拍，能看出它是怎么固定在石头上的——这一点比在栈道上走的时候看得更清楚，人站在上面是看不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