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里山·坐森林铁路的小火车上山

车从嘉义出发。站台不长，等车的人分成两类：一类背着大包，要去山上住几天；一类只拎着一件外套，当天来回。两类人上车以后坐在同一节车厢里，很难看出谁更懂这里。

车厢是老式的，木色偏深，座椅窄但结实。窗户能拉开一条缝，风从缝里进来，带着山下平地的热气。车一动，这条缝就成了整趟车最重要的东西。

出发后前一小时是平地的风景：水稻田、槟榔树、铁皮屋顶和成排的电线杆。很多人这时候在睡觉，我建议别睡——再往后，你能看见的东西会完全是另一回事。平地段车速不快，村子慢慢往后退，像在看一段没有解说词的片子，什么都平淡，什么都真实。

列车员会来提醒注意事项。山里信号断断续续，上车前最好把要联络的人先联络好，这一段路很难临时改计划，回头的车也不是随时都有。

海拔一点点升起来之后，窗外的植物先在变。先是槟榔与竹林，然后出现柳杉和各种说不上名字的阔叶树，再往上，红桧和扁柏开始出现，树身越来越粗，颜色越来越深。

这一段的隧道特别多，几十座一个接一个，刚亮起来又黑下去。隧道里车灯照出的是近处湿漉漉的岩壁，出隧道的一瞬间光会非常亮，眼睛要适应一下才能看清树。

几个著名的弯道与螺旋段值得提前问清在哪一段。车在这里会绕圈爬升，同一片林子会从不同高度看两三次；有时候能看见前面的车厢，正挂在比自己高一层的地方。

靠哪一侧坐？其实差别不大——弯道会轮流把两侧送到窗前。真正要紧的是别一直举着相机：这段路的风景靠的是时间和速度，拍不下全部，也别为了拍错过全部。

再往上，雾开始出现。不是整片压下来的雾，是一团一团挂在林间的，阳光穿过的时候会亮一下，然后又被树挡住。窗玻璃上慢慢起了水汽，得用手擦一擦。

这一段最值得看的是树。红桧与扁柏的树干笔直，很多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，树皮的沟纹深得能看进去。伐木年代结束后，这些树留了下来，成了这条铁路真正的目的。

林子里的光和山下不一样，是透过树冠漏下来的散光，亮处与暗处挨得很近。也正因为这样，树皮的纹理才显得深——不是被光打出来的，是被一层层影子衬出来的。

车会在几个站停一下。停靠的时间不长，下车透气的人都在车门口排队，站台上有一阵凉意。山上的空气和山下完全不同：凉的、湿的、带一点木质的气味。这些小站大多没有站房，只有一块牌子与一小段平台，站在上面往两边看都是树，风一过，树梢会一起动。

到阿里山站之后，园区里的步道、巨木群栈道、姐妹潭和受镇宫都还在前面，支线小火车也要另外安排。把这一段当成序，后面的山林才是正文，别在站台上就把力气用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