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把闹钟定在五点半

来平遥之前,我以为这趟最难忘的会是票号,或者是傍晚亮灯的南大街。真正走下来才发现,最难忘的是清晨六点。

平遥是个被城墙圈起来的城,圈里住着人,也住着几百年留下来的院子。白天它属于游客,属于讲解器,属于此起彼伏的招呼声;只有天刚亮的那两个小时,它才回到自己手里。前一天我在西大街上走了整整一个下午,人挤人,走到后来连抬头看屋顶的心情都没有了。当天晚上我就决定,第二天早起。

通票是三日有效的,古城里二十来个景点靠一张票刷进去。既然票不着急,那早上这两个小时我就当成额外的收获——不去景点,只上城墙。

登城墙:门要选对

城墙上有六个门可以登,南门迎薰门、北门拱极门、上下东门与上下西门。我住的地方离迎薰门近,就从这里上去。检票的人比我想的来得早,我到的时候门刚开,前面只有两个人,也是背着相机的。

上城的台阶是后来修的,坡度比想象中缓。真正踩上马道那一刻,我愣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景,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看到。没有摊子,没有举着小旗子的队伍,没有音响。只有风,和一段往两边延伸下去的灰砖路。

城墙周长六公里多,走完一圈要一个半小时往上了。我没打算走完,就朝西边慢慢走。脚底下的砖是青灰色的,被几百年的人踩得发亮,接缝里长着些矮草。城墙两侧的垛口一个接一个,往城外看是护城河和更远处的楼房,往城里看全是屋顶。

平遥古城的城墙与城内屋顶
平遥古城 · 城墙与城内屋顶(示意)

屋顶与薄雾:清晨的古城长什么样

那天的天气很给面子。前一晚下过一点雨,早上有点潮,城里的屋顶上浮着一层很薄的水汽,顺着看过去,一片片的灰瓦像被水洗过,颜色比白天深。

屋顶是平遥最好看的东西。这里的民居大多是砖木结构,单坡或者双坡的瓦顶,屋脊上做出各种花样的装饰,有的是简单的脊兽,有的只是两端的起翘。高低错落的屋顶中间偶尔插出一两棵槐树,叶子已经开始泛黄。我在马道上站了很久,什么也没拍,就只是看。

马道上隔一段就有一个敌楼。城墙上一共有七十二座,据说对应孔子的七十二贤人。我没有一一数过,但每走到一座,我都会进去站一会儿——它三面开窗,光从三个方向进来,在里面转身的时候,视野一下子变得很开阔。

最有意思的是听声音。六点半左右,城里开始有动静了:先是零星的扫地声,然后是谁家的院门吱呀响了一下,接着有自行车铃声。声音都是从屋顶底下传上来的,看不到人,只能猜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盖子上,底下是一座正在醒来的城。

下城:拐进巷子里的早市

七点出头我从西边的门下来。下城之后顺着巷子往南走,没走多远就撞上了早市。这个早市不是给游客准备的,摆摊的都是附近的人:卖豆腐的、卖自家腌菜的、卖馍的,还有两个卖水果的小三轮。

我找了一个卖碗托的摊子坐下。碗托是平遥一带很常见的小吃,用荞面糊在碗里蒸成一层薄薄的饼,放凉之后切成条,拌上醋、蒜水、辣椒油,也可以热炒。摊主是个大姐,手脚很利落,一边切一边问我辣子要不要重一点。我说要。她端上来的时候顺手给我加了一勺蒜水,说这样才出味。

碗托的口感滑滑的,带着荞面特有的那点苦香,跟醋和蒜搭在一起特别开胃。我又在旁边买了一块油糕——黄米面做的,里面包了枣泥,外面炸得鼓起一层小泡,趁热吃甜香。这一顿加起来不到十块钱,吃得很舒服。

坐在小板凳上吃的时候,旁边是刚下夜班的、送孩子上学的、来买菜的老人。他们几乎不看我。这是我这一天最喜欢的时刻之一:在一座旅游城市里,被当成一个正常吃早饭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