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江湖·追一场清晨的雾

第一天我四点就醒了，四点三十出门。天还是全黑的，只有民宿院子里的一盏灯亮着。走到江边的观景台，栈道上已经架了十几副三脚架，有人裹着毯子坐在折叠椅上，有人低头看手机上的天气图。大家说话都压着嗓子，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吵跑。

五点半天开始泛青，江面上确实有雾，但是很薄，一丝一丝地贴在水面，飘不高。六点刚过，雨点落下来了，先是几滴，后来越来越密。有人收机器，有人撑起伞继续等。我站到六点四十，雾被雨打散了，江面变得灰蒙蒙一片。大家陆续往回走，脚步里没有什么抱怨，倒像是早就习惯了。

回民宿补觉，睡到中午。老板端了一碗米粉上来，说别急，明天再看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很笃定，我后来才明白，他在这条江边住了一辈子，对雾的脾气比天气预报准。

既然早上白起了，下午就安排别的。先去看东江大坝。它是一座很高的双曲拱坝，站在观景的地方往上看，坝体像一片被竖起来的薄壳，混凝土的弧面在阳光下发灰。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开工、八十年代发电，中间停停建建，现在回想起来，这条江上后来所有的雾，其实都是这座坝给的——坝底放出来的水太凉，才有了清晨那一层白。

接着坐船去了湖里。船开出港，水面一下开阔起来，岛屿一座一座从船边过去，岸上的山一层比一层远。船靠兜率岛，岛上是溶洞，进去要下一段台阶，洞里潮气重，钟乳石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油润的光。洞外的观景台能看到半个湖面，风很大。

晚饭吃了当地最有名的东江鱼。我们四个人点了一条清蒸翘嘴、一锅鱼头汤，又要了个小炒。翘嘴的肉是紧的，几乎不用放什么重料；鱼头汤炖得发白，喝完身上暖了。老板说，湖里养的鱼和江里的不一样，江里的更瘦一些。这一顿我记得价格不算贵，但不同馆子差别很大，点之前最好先问清楚是按斤还是按条。

第二天三点五十就起了。四点二十到江边，天还是黑透的，星星很密。这一次栈道上的人比前一天多了将近一倍，好的机位早就被占满，我退到稍微靠后的位置，把三脚架架稳。

五点左右，江面上开始出现雾丝。起初只是一条一条的白线，贴着水走；十几分钟后，它们连成一片，慢慢往上升，像有人从水底往上倒牛奶。岸上的树影被雾吃掉了一半，山只露出一个模糊的顶。有人小声说了一句“来了”，接着整条栈道上的快门声就响成一片。

六点出头，江心有竹筏划过来。筏上的人穿蓑衣，撑到江心停住，把网扬起来。网在半空里张开，逆光下看得见每一格网眼，落下去的时候水面砸开一个小小的白花。这是当地专门为摄影安排的撒网表演，要提前跟摄影团或者当地船家预约，价格和场次都不固定。我当时是跟着隔壁几位摄影爱好者凑的一份，师傅划了三趟，每趟撒两到三网，中间还会换个角度。

拍雾其实比想象中难。雾太厚，照片一片白；雾太薄，又没有那种层次。我最后用的是长焦压缩，把远处的山、江心的筏子和近处的芦苇压在一个画面里，曝光稍微欠一点，白才不会糊成一块。那天最满意的一张，其实是我放下相机时看到的——雾把整条江盖住了，只有竹筏的竹篙露出一截。

在江边待了两天，也跟着当地人学了两条“看雾”的土办法。一是头天晚上看风：院子里晾的衣服如果一夜不动，第二天清晨多半有雾；二是五点左右看江面，如果有一层薄薄的白气在往上爬，那就成了，如果只是平铺着不动，还得再等。这两条不一定准，但比手机上那个湿度数字好懂。

观景台是沿着江一排的，从下游往上游编号，越往上视野越开阔，人也越多。我第一天在靠后的位置吃过亏，第二天索性往上游多走了七八百米，人少了一半，画面里也没有别人的三脚架。江边有的地方修了栈道，有的地方是土坡，土坡上站的人多，草被踩秃了一片，看着挺心疼。

拍完雾才八点多，白天的时间其实很长。我们顺着路去了龙景峡谷，那是一条沿着溪水修的步道，一路上去有几处小瀑布和深潭，水是从湖里放下来的，凉得刺手。峡谷不长，慢慢走两个小时能走完，夏天整条道都在树荫里，出一身汗却不会晒。

下午还去坐了一趟东江漂流。这个项目不是天天开，水位和天气都要合适才行，去之前一定先问当天有没有班次。橡皮艇顺水往下，两岸全是绿的，水花溅上来是凉的。同船有个小孩一直在喊再来一次，被他妈妈按住了。

傍晚回到镇上，我在江边走了一段。白天的雾早就没了，江面平平静静地反着天光，几个当地人在岸边洗东西。一个老大爷坐在石头上抽烟，我问他一年能看到多少次好雾，他想了想说，说不准，有时连着七八天，有时半个月没有。我又问会不会看腻，他笑了一下，说雾又不一样。

那天晚上我翻相机翻了很久，发现最满意的一张其实是第二天清晨随手按的：画面里没有船、没有山，只有一层白，和一根从雾里露出来的竹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