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半的闹钟

到霞浦的第二个早上,我把闹钟定在了四点半。民宿老板在前一晚就叮嘱过:看滩涂要跟着潮水走,潮位不对,去了也是白去。他拿手机给我看潮汐表,涨落的时间每天往后推,早一天与晚一天,能看到的画面完全不一样。

摸黑出门时天上的星星很亮,海风带着腥咸味。车沿着海岸线开,路灯一段一段地断掉,最后只剩车灯照着前面的沥青路。四十公里的路开了将近五十分钟,其中有一段在山与海之间的弯道上,路边就是黑乎乎的海面,只听得见浪声。

等在堤坝上的两个小时

到达时天还是全黑的,堤坝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,三脚架一支一支地立着,谁也不说话。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把相机架好,然后就是等。等待是霞浦最费时间也最重要的一部分——你要等潮水退到合适的位置,等天色从天黑变成青灰,等第一缕光把水面照出层次。

四点半的天与五点十分的天不一样,五点十分与五点四十又不一样。最初只能看到远处渔排上稀疏的灯光,像谁在水面上随手撒了一把黄米粒;慢慢地,东边的云线开始发白,滩涂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——先是几道弯弯曲曲的水道,再是一整片被潮水切出纹路的地面。

霞浦滩涂日出时的紫橙色天空与镜面水面
等来的日出 · 天空与滩涂同时亮起来

光出来的那八分钟

真正的日出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。先是天边出现一道橘红,接着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一点,光斜着扫过来,滩涂上残留的水面立刻变成一整片镜面——紫色的天、橙色的云、青灰的滩涂面同时映在同一层浅水里,颜色一层压着一层。

那八分钟里没有人说话,只听见快门声连成一片。等太阳完全升起来,光线变硬,镜面感消失,滩涂露出它本来的颜色:褐色的泥、白色的贝壳、浅浅的水痕,还有散落其间的小船与竹竿。这时候拍出来的画面固然清楚,但那种把天空整个装进水里的感觉就没有了。

霞浦的滩涂之所以好看,正是因为它一直在变。潮水退去,滩面上留下无数条细小的水沟,像叶脉一样散开;渔民插下的竹竿排成一行行,随着水位高低露出不同的长度;远处的渔排与挂蛎的架子在雾里排成灰色的一片。这些都不是为游客准备的布景,而是讨海的人日常的作业场所。

回程路上的一碗面

七点多收工,把相机收进包,跟着人群去吃早饭。镇上的一家小店,一碗海鲜面,面汤是奶白色的,里面有虾、蛤蜊与一点青菜,热气腾腾。旁边坐的几位大佬同样背着三脚架,聊的是今天潮位与明天风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