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家堂·光穿过彩色玻璃的下午

按预约时段进场，过安检之后走进去，几乎是在同一秒被光撞了一下。

下午的太阳从西面来，西侧的彩窗是暖色的：红、橙、黄，一片一片铺在地面上，被石柱切成块。人在里面走动，影子会穿过这些光斑，一瞬间变成红色，一瞬又变成金色。抬头看窗，玻璃的饱和度极高，但落到地面上就变柔了——因为石柱把光打散了。

殿堂里的柱子是我最没想到的部分。它在下面是一根方的石柱，往上到一定高度就分岔，变成几根细的支撑，像树干分出枝条，最后撑住一片起伏的天花板。整个空间因此不像一个盒子，而像一片被搬进来的林子。高迪把承重的路径做成树的样子，这一点站在里面比看任何图纸都清楚。

我在侧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。旁边一位老先生在速写，铅笔在纸上走得很轻。他画一会儿就抬头看一下，再低头，自始至终没有拍照。

坐在那里半个小时，我发现地上的光斑在移动。刚坐下的时候，一片红色落在左侧第三根柱子下面；二十分钟后，它已经爬到了长椅的边缘。这个移动很慢，慢到如果不盯着看几乎察觉不到，但它一直在发生。

所以同一座殿堂，上午与下午是两种颜色。上午东侧的窗是蓝绿的，光偏冷，整个空间偏安静；下午换成暖色，气氛立刻热起来。有人上午来过一次，下午又来了一次，说是“两座教堂”。

想拍地面光斑的话，晴天最合适，但要避开正午——那时候光从顶上直落，颜色反而被冲淡了。下午三四点是我这次觉得最好的一段。

快到闭馆的时候，我往中殿的展区走了一圈。里面是模型、图纸与建造过程的照片，讲这一百多年里工程怎么推进、又怎么因为战争与资金停下来。看这些资料会明白一件事：我们现在看到的教堂，其实只完成了它计划中的一部分，最中间那座最高的塔还立着脚手架。

从展区出来，光又变了一次。太阳更低，暖色变浓，地面上的红几乎成了深红。工作人员开始提示即将闭馆，人群慢慢往出口走。我又回到刚才那张长椅上坐了几分钟，直到真的该走了。

出门的时候天还没黑。站在街上回头看，受难立面的石头被余晖照成了橙色，与上午在另一侧看到的样子完全不同——一天里，这座教堂换了三种颜色，而我只看到了其中两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