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山·雨天走自古华山一条路

这句话说的是从华山峪上山的这条老路。它从玉泉院出发，沿着山谷一路往上，经过五里关、莎萝坪、毛女洞、青柯坪，再往上就是那段最陡的地方：千尺幢、百尺峡、老君犁沟、擦耳崖，最后到北峰。

以前没有索道的时候，所有人都是这样一步一步上去的。现在大部分人坐索道，这条老路反倒清静了。这一天我走的是前半段——从玉泉院到青柯坪。这一段算是全程里最平缓的部分，坡是缓的，路是石阶，两边是树，偶尔能听见水声。

雨里的石头路好走，也不好走。好走是因为不滑，花岗岩的颗粒粗，淋了水反而不像青石板那样打滑；不好走是因为雾大，看出去十几米就白了一片，你不知道离前面还有多远。我走一段就停下来，把帽子上的水抖一抖，然后接着走。

青柯坪是半山的一小块平地，老路上的人大多在这里歇脚。我到这里的时候雨小了，雾却比山下厚。坐在石凳上吃干粮，抬头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近处几棵松树的轮廓挂在雾里，像画上去的。

最让我记住的是声音。雨落在树叶上、落在石阶上、顺着崖壁往下淌，全是有区别的声音。平日人多的时候，这些声音都被说话声盖住了。这一天没有别人，整条山路只剩这种细碎的响动，反倒让人走得很踏实。

在青柯坪碰到一位下山的师傅，他说他是山上的工作人员，每天上下各一趟。他看了看我的鞋，说这鞋行，别穿平底的。又指了指上面，说千尺幢那边今天别去，水大。我本来也没打算去，就在原地转了一圈。

华山的岩体是花岗岩，白色的粗粒岩石，被几千万年的风和水磨成了各种奇形怪状。晴天太阳直射的时候，石头是亮的，像刷了一层白粉；雨天完全不一样，岩面被水浸透，颜色是深青灰的，节理和裂纹一道道全显出来。

我原来以为石头没什么好看。走了一段才明白，华山真正的主角就是这些石头。它们的形状不是被摆放出来的，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。有一段崖壁上满是竖着的裂缝，雨水顺着裂缝往下走，把整面崖壁分成了一条条窄窄的竖条，像一块被切开的豆腐。

再往前走是一段铁链。铁链是这一路最有意思的东西：它把所有石阶串成了一条线，你抓着它往上走的时候，手心的感觉和脚底完全不同。雨天铁链是凉的、湿的，有点滑，抓的时候要多用一点力。我一开始不太习惯，后来发现铁链的节距很适合借力，走起来反而比空手稳。

快到中午的时候，雨停了。山谷里的雾还是厚，但从某一刻开始，上方的雾变薄了，有一束很淡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。再等了一会儿，雾忽然从中间裂开，露出一段山脊。

那一段山脊上什么也没有，就是白的石头和几棵贴壁的松树，可是它一露出来，前面的所有路都有了意义——你终于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，也终于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。这样的时刻大概只持续了十分钟，然后雾又合上了。

站在我旁边的是一位从西安来的大哥，他跟同伴说了一句：这比晴天好看。我听见了，心里很同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