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:雨来了,我没有改行程

去炎帝陵本来是个临时决定。我在株洲出差,空出一天,翻地图发现炎陵县在湘东南,再过去就是井冈山。查了一下来回的路,最后决定自驾:从株洲往南走高速,两个多小时进炎陵县城,再往西十几公里到陵区。如果不开车,也可以先坐高铁到株洲或者衡阳,再换长途汽车,只是班次少,时间不好掐。

出发前一晚开始下雨,第二天早上还下。我犹豫了十分钟,最后还是去了。后来证明这十分钟的犹豫是白犹豫的——雨天才是看这座陵最好的时候。

上午:从神道走进去

景区门口人很少。检票之后是长长的神道,石板铺路,两边是松柏和石像生。雨不大,是那种细细的、落在伞面上几乎没有声音的雨。走神道其实没什么可拍的,但我走了很久,因为这一步一步往前的感觉,本身就是这座陵给人的第一印象:它不是让人看的,是让人走近的。

神道尽头是阙门,过去就是公祭广场。广场很大,雨里显得更大,只有三两个撑伞的人。一侧立着鼎,另一侧是取火的圣火台,据说公祭大典上的火种就是从这里取的。广场正中立着炎帝的雕像,雨水顺着石头的衣纹往下淌,反倒把刻痕衬得更清楚。

我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,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说不清炎帝是谁。书上说他是神农氏,教人种五谷、尝百草。传说里他最后死在湖南,葬在这里。这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到没有人能证实;但这座陵从宋代就有记载,历代都有人来修、来祭。想着这些,广场上的安静就变得有分量了。

雨中的炎帝陵祭祀建筑
炎帝陵 · 雨中的祭祀建筑(示意)

碑廊是从最右边一块开始读的。最早的那几块字迹已经浅得几乎看不出,要靠在边上的释文牌才认得出;越往后字越清楚,最后几块是近些年立的,刻痕还很深。从右往左读一遍,就像把时间从远到近又走了一遍。

碑上的话大多是同一套:先说农事之始、百草之尝,然后写致祭的年月。有意思的是落款,每一块都不一样,有的写遣官致祭,有的写谨以牲帛醴齐之仪。这些词我并不都懂,但能看出来,几百年里总有人在同一个地方,用差不多的方式,反复说同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
中午在景区外的小馆吃饭,听见邻桌在聊当地的黄桃。他们说七八月的时候,炎陵周围的山坡上全是桃园,路边就能买到,个头大、甜,运到外面就贵了。老板过来添茶,说这地方山高、日照足、昼夜温差大,所以果子甜。他还说,来这里的人大多冲着那座陵,其实山里还有不少可看的地方,比如神农谷那一带的瀑布群。

饭后我又往园子里走了一段。有一段路是沿着洣水的,水不大,弯弯地绕着陵区流。雨天里水色偏浑黄,两岸的树倒在水里,看着比上午那些殿宇更有活气。我在岸边站了一会儿,看到一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,落在对岸的浅滩上。

下午在殿前的廊下躲雨,遇到一位也在躲雨的中年人。他是本地人,在外地工作,这次是陪父母回来。他指着殿里说,小时候学校会组织来这边,那时候只觉得台阶多、走得累,现在回来,反倒愿意在里面多站一会儿。我们聊了十几分钟,雨小了,他道别往停车场走。

还有一件事值得记:园里的树。有几棵柏树的枝干拧得很厉害,树干上挂着牌子,写着树龄和编号。雨把树皮浸成深褐色,几乎发黑。这些树比我们所有人都老,它们看过很多次修缮、很多次祭祀,也看过很多像我这样随便来一趟的人。

中午:神农大殿与碑廊

往里走是祭祀区。主殿是重檐的样式,深红的柱、灰黑的瓦,檐角翘起来。雨大的时候我就在殿前的廊下站着,看雨水从瓦当上一串串滴下来,滴在石阶上砸出细小的水花。殿内光线暗,没人说话,只有鞋底蹭在石头上的声音。

殿侧有碑廊,立着一排排历代祭文的碑。我本来只想随便看看,结果一行一行读了下去。有的字迹已经浅了,要靠边上的释文才认得出来。碑上的话大多是同一套辞令,但每年刻上去的人不一样,这一点很动人——几百年里,总有人在同一个地方,对同一个人说差不多的话。

中午在景区外的农家吃了饭。炎陵这一带的口味偏辣,点了一份小炒肉和一碗当地的米粉,又要了个汤。老板说,要是七八月来,正好赶上黄桃熟的季节,县城周围到处都是桃园,路边就能买到。我记下这一句,算是给自己留了个再来的理由。

下午:走到陵寝前面

再往里,是最后一段路。穿过几道门,就是陵寝所在的地方。这里的树特别老,柏树的枝干拧着往上长,树皮是深褐色的,被雨浸过之后几乎发黑。石阶上全是水,走的时候要看着脚下。

陵前有一座小小的墓碑亭,亭子不大,是全陵最后的一个节点。我到的时候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人在拍照,用的是很旧的相机。他拍完之后跟我说,他每年都来一次,有时候晴天,有时候像今天这样下雨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,来了心里踏实。

从墓碑亭往回走的时候,雨小了一点。我回头看了一次:整条中轴线上一个人也没有,殿、门、台阶一层层向上收,天是灰白的,树是深绿的,只有雨水把每一块石头都擦亮了。那张照片我到现在还留着,没有加任何滤镜。